律己恕人

《論語.衞靈公.十五》

子曰:「躬自厚,而薄責於人,則遠怨矣!」

孔子說:「對自己的過失要嚴格責備,對別人的錯處要盡量寬恕,這樣就遠離怨恨了。」

這是律己恕人之道,以嚴格的態度來約束自己,以寬容的態度去對待別人。

嚴以律己

古語云:「責人絲髮皆非,辨己分毫都是。」我們對別人幼如髮絲的過錯明察秋毫,卻對自身粗如麻繩的缺點目不見睫,當受別人指責時,不僅不承認錯誤,還搬出一大堆理由替自己辯護。「盜跖千古元兇,盜跖何曾覺自?」盜跖是春秋時候柳下惠的弟弟,姓展名跖,曾帶著九千盜賊橫行天下,無惡不作。自古以來,盜跖是世人公認的大盜,可是,他又何曾覺得自己有罪呢?不僅盜跖,我們亦一樣,只見別人眼中有刺,不見自己眼中有樑木。這個「躬自厚」,就是叫我們多做「反躬自省」的功夫。

《地藏菩薩本願經》:「南閻浮提眾生,舉止動念,無不是業,無不是罪。」世間一切眾生的言行舉止起心動念,無時無刻都在造罪。就算在腦海一閃即逝的妄念,從沒實行過的,通通都是罪業,就看我們能否「反躬自省」。

古人說「聖人多過,賢人少過,愚人無過」,是因為三者的覺照力不同。聖人覺性高,自我要求亦高,反觀自照,總覺自己的心念行為未臻完善,仍有很多地方須要改進,是以聖人多過。賢人覺性不及聖人高,雖也時常檢討過失,惟未能時刻反省得自己的心念行為有什麼不足之處,所以賢人少過。愚人完全不肯自我檢討,把所有過錯都歸咎別人,自己永遠是對的,故此愚人便無過。

范純仁是范仲淹的次子,他常告誡兒子們說:「即使是最愚蠢的人,在指責別人時總是清醒的;即使非常聰明的人,寬恕自己的過錯就是糊塗。你們應該經常用指責別人的心態來指責自己,用寬恕自己的心態來寬恕別人,就不用擔心達不到聖賢的境地了。」

也就是說,要進入賢關聖域,完善品格,便要多做自我反省的功夫,設法找出自己的毛病錯處。師母說「律己以恥」,當我們為自己過錯感到羞愧時,就會下定決心悔改。

寬以待人

人與人相處,難免有矛盾紛爭的情況出現。若只站在自己的立場去看事情,當然覺得人非我是。

蘇東坡在遊覽廬山之後,寫下《題西林壁》一詩「橫看成嶺側成峰,遠近高低各不同。不識廬山真面目,只緣身在此山中。」站在不同的角度望向同一座山,看到的景象並不一樣;當我們困於事情當中,未能看清事件的全貎,亦不宜妄下判斷,貿然指責人家有錯。假如設身處地從對方的立場去看,嘗試了解對方的感受與想法,自己的包容度也會大一些,而不會只顧斥責別人。

《中庸》:「正己而不求於人,則無怨。」端正自己的言行舉止,但不要把自己的標準法則強加在別人身上,這樣便不會引起怨懟。

即使從粗理上看,明顯是對方不對,也要明白大家都不是聖人,難免有錯,便亦無須厚責,應盡量體諒寬恕。人總有弱點,一時克制不了犯過錯,若他有反思的話,也會感到後悔、慚愧和自責。《菜根譚》:「責人者,原無過於有過之中,則情平;責己者,求有過於無過之內,則德進。」待別人要寬容,縱然他有過錯,也要像他沒過錯的包容他,這樣就能使他心平氣和,自我反省,糾正自己的錯誤。要求自己則要嚴格,就算不覺得自己有錯,也要設法找出自己錯處,德業便有進步。假使對方並不知道自己有錯,也可在適當時機善意提點,使他樂於改正。譴責別人、到處宣揚人家的錯處,只會激起對方反感,不但不改,還變本加厲,雙方便結了仇怨。

至於無可寬恕的罪行,應該怎樣應對?

孔子的弟子子羔在衞國當士師時,曾按刑法判處一個犯人刖刑,砍掉了他的腳,之後那人被發配了去守城門。後來衞國發生內亂,子羔為了避禍要逃離衞國,當逃到城門口,城門已經關上,而守城門的人正是被子羔判處刖刑的人。守門人見到子羔,把手指向一方說:「那邊城牆有個缺口,你可以跳出去。」子羔是個真君子,在危難時候仍然固守禮節,說:「君子不跳過圍墻。」守門人又指向另一方:「那邊牆下有個洞,你可以鑽過去。」子羔說:「君子不從洞口鑽出。」眼見追兵快要趕到,守門人說:「這裏有個房子,你就先藏一下吧。」子羔躲進房裏避過追兵。離開前子羔問守門人:「當日是我下令砍掉你腳的,現在我有難,應是你報仇的好時機,為何你要助我逃走呢?」守門人說:「犯了罪要受刑,是無可奈何的事,我是罪有應得的。但是當初審理我案件時,你下令先審查其它案件,然後再處理我的案件,我知道,你是想有多些時間了解案情,看看可不可以免我的刑罰。至審訊完畢,你判我刑時,我看到你面容是很憂戚的。你是一個心懷仁慈的人,這是我要助你的原因。」

犯了法固然要受法律制裁,子羔判刑也是公辦理。不過子羔亦盡心審理案件,看有沒機會替犯人減刑甚或脫罪。孔子說:「思仁恕則樹德,加嚴暴則樹怨。」子羔執法公正,愛民如子,所以守城門的人不但沒懷恨在心,還很敬重子羔,在他有危難之時出手相救。

歐陽修四歲喪父,母親常告訴他先父生前的事蹟。她說:「從前你父親做官,在夜裡燃點蠟燭審閱案卷,有好幾次停下來歎氣。我問他什麼緣故,他說:『這個是判死罪的案,我想為死囚找生路卻找不到。』我問他:『可以為死囚找生路的嗎?』他說:『我盡了力為他找生路而做不到,死囚和我之間都沒遺憾了。可是有時反覆核實,又的確可開脫犯人的死罪。正是這個緣故,若我不認真替他找生路便判處死刑,他必定有遺恨!」

《孟子.盡心上》:「強恕而行,求仁莫近焉。」恕是仁愛、體諒、推己及人的心,引申為原諒、寬恕的意思。盡心盡力行持恕道,將心比心,求仁的途徑,沒有比這條更近的了。

攻其惡,無攻人惡

蕅益大師對這篇的批註是:「厚責人者,只是不能自厚耳。」對人嚴厲苛責的人,多是不能對自己嚴格。因為他目光老是向外,終日不是批評這個,便是批評那個,只顧找別人錯處,那有時間檢討自己的過失?弘一大師說:「我每日思己過都來不及,那還有時間批評他人是非?」

魯國大夫叔孫武叔探訪顏回,言談間,叔孫武叔不停的說這個不是、那個不對。顏回沒有回應,只婉轉的勸叔孫武叔說:「吾聞知諸孔子曰:『言人之惡,非所以美己;言人之枉,非所以正己。』故君子攻其惡,無攻人惡。」顏回告訴叔孫武叔,他曾聽孔子說過:「議論別人的不是,不會使自己美好;談論別人的缺點,不能令自己正直。」所以有德的君子,只會指責自己的錯誤,不批評別人的過錯

樊遲向孔子請教「脩慝」,「脩慝」是改正錯誤的意思。樊遲問怎樣可以糾正自己的過錯,孔子也是給他這答案:「攻其惡,無攻人之惡。」孔子強調「內省」的重要,要著眼自己的錯誤,不要挑剔人家的過錯,這就是「脩慝」,改進自己的方法了。

「攻其惡」就是「躬自厚」,「無攻人惡」就是「薄責於人」。

大家都聽過這故事吧?山上有二間和尚廟,甲廟的和尚經常吵架,互相敵視,生活痛苦;乙廟的和尚卻一團和氣,個個笑容滿面,生活快樂。甲廟的住持好奇的前來請教乙廟的小和尚:「你們為什麼能讓廟裡永遠保持愉快的氣氛呢?」小和尚答:「因為我們常做錯事。」甲廟住持正感疑惑時,忽見一名和尚匆匆由外歸來,走進大廳時不慎滑了一跤,正在拖地的和尚立刻跑了過去,扶起他說:「都是我的錯,把地擦的太濕了!」站在大門口的和尚,也跟著進來懊惱的說:「都是我的錯,沒告訴你大廳正在擦地。」被扶起的和尚則愧疚自責的說:「不!不!是我的錯,都怪我自己太不小心了!」前來請教的甲廟住持看了這一幕,心領神會,他已經知道答案了。

這是古人的智慧:「各相責,天翻地覆;各自責,天清地寧。」當人與人之間發生矛盾、糾紛、有磨擦的時候,若每個人都能反省自己、責備自己,這就天清地寧,還會有什麼衝突?反之,人人都不檢討自己過錯,一味指責對方,那就天翻地覆,永無寧日了。